受害者那里收集来的材料,一桩桩,一件件,在他脑海里翻腾。那个因为三万块借款被逼得卖掉女儿学费的中年男人,那个因为催收电话打到单位而被开除的年轻母亲,还有那个不堪羞辱从楼顶一跃而下的应届大学生……他们的脸,他们的声音,像针一样扎着他。
接下来的几天,调查组的阻力明显增大。约谈“易贷宝”
高管,对方律师团阵容豪华,滴水不漏;调取部分核心数据,技术部门总是推三阻四;就连组内原本积极的几个年轻同事,也开始眼神闪烁,找各种借口拖延。
压力像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收拢。
这天傍晚,陈卓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走到小区门口,门卫叫住他:“陈处长,有您一个快递,下午送来的,没写寄件人。”
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很薄。陈卓道了谢,接过捏了捏,里面似乎只有几张纸。
回到家,打开灯,撕开文件袋。里面的东西滑落到茶几上。
最上面是一张折叠的信纸,纸质已经有些黄,上面的字迹是蓝色钢笔水写的,略显潦草,却透着一股决绝。陈卓的心猛地一跳。他认得出这个笔迹。
是他的师兄,也是他入行时的引路人,李响。
五年前,李响从这栋大楼的顶层一跃而下。官方结论是抑郁症导致的自杀。
陈卓的手指有些抖,他展开信纸。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有些担子,我扛不动了,但真相不该被埋进土里。‘磐石’不是石头,是张着血盆大口的饕餮。他们玩的不是金融,是人性命的高利贷。那些‘意外’,不是意外。我查到的线索,在……”
信写到这里,后面是几行意义不明的数字和字母组合,像是某种代号或密码。然后,笔迹变得更加凌乱,仿佛写字的人处于极大的恐惧或愤怒中。
“……他们手眼通天,无处不在。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继续走下去。黎明前的黑暗最冷,但天,总会亮的。”
落款是“李响”
,日期,正是他跳楼的前一天。
陈卓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拿起信封里的另一份东西,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单子,像是对账单或资金流水的一部分,但收款方和付款方都是代码,金额巨大,流向标注着一个模糊的离岸银行名称。流水的时间跨度,正好与李响生前最后调查的几个案子重合。
匿名快递。师兄的遗书。加密的境外资金流水。
陈卓坐在沙上,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遍布四肢百骸。他原本以为只是一场艰难的监管博弈,现在才现,自己站的地方,不是棋盘,而是生死场。师兄用生命窥见的冰山一角,此刻,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压到了他的肩上。
他拿起那张写着代号的纸条,走到窗边。城市依旧灯火璀璨,但在他眼中,那光芒之下,是无边的黑暗,潜藏着择人而噬的巨兽。
赵伟明的警告言犹在耳。但此刻,他耳边更清晰的,是李响遗书里那句“黎明前的黑暗最冷”
,是那些被“易贷宝”
夺去希望和生命的普通人的哭泣。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绝对可靠的加密线路。
“喂,老猫,是我,陈卓。”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帮我查几个代码,还有一家离岸银行的资金路径……对,很急。另外,我之前让你备份的那些‘易贷宝’受害者完整证据链,做好异地容灾备份。”
挂掉电话,陈卓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这场较量,果然早在黎明之前就已开始。而现在,罚单,只是吹响的号角。他这张罚单,不仅要开出去,还要开出法律应有的尊严,开出那些沉默者应得的公正。
《罚单》
金融监管总局第十七层的空气总是带着一股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林森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从1跳到17,手里紧握着那份关于“易贷宝”
的处罚建议书。
他是总局最年轻的处长,三十二岁,却已在这个系统里摸爬滚打了近十年。
“林处,早。”
助理小张快步跟上走出电梯的林森,压低声音,“赵局刚才找您,看样子不太高兴。”
林森脚步不停:“为了‘易贷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