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修缮八城城垣壕堑,计有新造八座台堡,锦州东关未完土城二百丈,中后关厢土城、高台等四座,修筑十丈,黑庄窠等三堡,修筑二十丈……购入商硝十六万九千七百斤,新制铜红夷将军一位,荡虏炮二十位,铁盔三十顶,脑包一百三十,甲一百零五副,臂手二十副,改造盔顶十顶,甲四百一十三,新制炮车十三,斩马刀二十,悬牌二百六十,挨牌一百四十,买验过马骡二百六十。”
宁远白衣庵中,蒋寿低声说完,等对面的尼姑默记完后,才又低声对尼姑道,“阿公的今日来心神不定,已无力处事,军务皆由幕友代劳。此间情形 ,监军和总督皆已各自奏报京师,料来不久,新的辽东军门就会来了。”
“知道了。”
那尼姑显然已经得到消息,她抬头看看蒋寿,“关外不是太平地方,能回南方也是福气。”
蒋寿迟疑一下道,“临来的时候,掌柜只交代在辽东有人接应,没有提及走的时候如何,若是离了这战乱所在,阿公又不为官了,也打探不到什么行情,是否就此……”
尼姑抬头看了蒋寿一眼,“你的事我都奏报到京师了,张掌柜回了话,说到了南边有人联络你,不打仗的地方不是没事做,你阿公回乡也是乡官,徽州一带当官的人不少,早晚有用得上的地方,听掌柜安排便是。”
蒋寿轻轻道,“明白了。”
“虽说都是给暗哨营办事,总还是比这战乱之地好。”
尼姑沉默片刻,眼神看向蒋寿的肚子,“恭喜你有家有后,嫁在大户人家里,吃穿都不愁,往后的日子有盼头,在这世道里就是好命了。”
“你以后也有这一日。”
“我没你的好命,辽东不是啥好去处,我们本就是南方人,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尼姑默默看着后面的殿门,片刻后叹口气道,“接着说罢,各城存粮多少。”
……
“宁远粮厅本月新收津粮三万两千五百石,料豆两万五千四百石,前屯粮厅新收津粮二万九千二百石,料豆一万五千五百,锦州粮厅新收津粮三万一千二百五十,料豆二万七千二百石……”
宁远蓟辽督师衙署后院书房中,桌案上摆了三盏油灯,四角的灯台上各点起蜡烛补光,屋中的光线还算明亮。
桌案前围着五个人,上的中年人身穿道袍,额头宽阔脸颊清瘦,其余四人年龄大约三四十间,其中一人正指点着桌案上的一张舆图奏报,口中则完全是福建口音。(注1)
“锦州存粮约可用至六月。”
说话那人手指在舆图上往下移动,“松、杏二城存粮各万石,松山城吴三桂所部骑兵三千、步兵两千,合共五千之数,若此时再调集援军前往松杏,大约只够二三月所用。”
上中年人先转向旁边最年轻一人,“文华新制舆图甚好,将此图多制几张,往各营备览。”
那年轻人立刻躬身道,“当不得洪部堂谬赞,这图尚有数处需改动,小人两日间更定完毕,即刻出各营。”
上的中年人赞许的点点头,他便是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钦命总督蓟辽等处军务、兼理粮饷、经略广外的蓟辽总督洪承畴。官名很长,里面最主要的,就是总督蓟辽四个字,也就是俗称的蓟辽总督。
从陕西调任辽东一年,目前洪承畴掌控着大明朝最强大的武装,蓟镇和辽镇十余万人马,同时也是对清军的主要作战方向,面临着敌人的强大压力。
“军机接着说。”
桌边另一名中年男子立刻道,“上次请工部拨各项,工部无二号、三号炮可,可拨灭虏炮五十,弓两千,箭六万。月初呈请兵部所需硝磺、火药、甲胄、兵仗各项,兵部复文称,蓟辽已自建有火药、铳炮、甲仗各坊,该当……自理。”
男子抬眼看了看洪承畴,这位蓟辽督师到辽东后,蓟镇边墙破碎,两镇将骄兵惰,钱粮骡马器械甲仗无一不缺,辽镇还欠着半年的饷,整个防线摇摇欲坠。
在洪承畴的努力下,辽镇抽练战兵,重组各营力量,恢复蓟镇防线,虽然只短短一年,两镇面貌一新,虽然不能完全解决多年积弊,但至少有一战之力。
除解决钱粮、整顿兵将外,也千方百计解决器械方面的缺额,他是多年的老行伍,自然知道兵部和工部都不可依靠,便在蓟镇自建火药、铳炮、甲具三厂,从记录的产量看来,比兵部和工部的效率高很多,春节后产能进一步提高,相应的是,两部的效率依旧低下,每次向两部要的东西都没给齐过,这次甚至以此蓟辽有自建工坊为由减少供应。
见洪承畴面色并无波动,男子才又接着道,“津粮一项,因漕河缺水,南方粮船不通,户部称尚需时日方有新粮到,他不给定日子,便不知钱粮约数,怕要耽搁营伍调动。”
(注2:崇祯十三年漕运因缺水到五月才通,辽镇的津粮也大致在五月后才到达,之后开始向前锋四城大规模运粮。)
“粮食是此战根本,不可有丝毫轻忽,明日先拟一份直奏皇上的题本,本官改过才。”
“小人记下,新到塘报,祖大寿下哨马报,查得义州东西约三四十里间,见有东虏开垦,二十一日截获三名义州逃来包衣,口供称是河间人,去年被正白旗抓去,月初鞑子在义州筑城建屋,严令四月底前修筑完,听鞑子说有半旗人要来,真夷住城内,让多建房屋,成过浑河时见有牛拉大炮上路,言称十头牛拉一门炮,恐是红夷炮。”
“二十三日,蔡家楼台见带马鞑子三百,哨马查得齐家堡有东虏营盘一座,东西山岭可见架梁设戒鞑子,半截台堡见东虏营地一座。另有广宁逃来蒙古两人,口供称途中见两千上下东虏往茶叶山寺去,似带有红夷炮数门。”
洪承畴嗯一声,抬头看着说话的人,“两千上下往齐家堡、茶叶山寺去,鞑子是要逐一攻打周遭堡台,塘报是送来了,祖大寿有没有何实在应对?”
“未曾提及。”
负责军机的男子接着道,“一月间松山所获辽东逃来和尚,据和尚供说,东虏时在加料喂马喂牛,待三月间有了青草便要运炮兵,不知犯抢何处,大人便曾提醒过他鞑子恐要攻打锦州,辽镇应远出侦防,两月来未见他作何应对。”
洪承畴轻轻舒一口气,并没有多说什么,转向方才那叫文华的人,“文华赞军画,说一说此番东虏的图谋。”
那名年轻人便是赞军画的王文华,因为洪承畴是管军事的官员,赞军画是幕府中最重要的职位,王文华不但会运筹,还擅长画军用舆图,很得洪承畴的器重。这样的军务会议,在幕府中每天都要进行,只有洪承畴和几个核心幕友,其他的文武官员都不能参与。
王文华声音不大,但语很稳定,所有人都听得清楚,“东虏是要夺锦州,之前东虏长驱入辽西,远至宁远、石门,旋来旋走,皆因无粮可续,数攻松山不克,亦是因粮道自辽东来,运粮耗费过巨,其人马难以持久。此番奴酋先夺义州,在其中建房种地,第一是要与锦州久耗,其二是多一条粮道,奴酋就是要围锦打援。”
洪承畴眼神看着桌面上的舆图有些出身,王文华没有留意,而是继续道,“以小人浅见,东虏擅野战而不擅攻城,此番前来,其意在打援,由此锦州在围而非攻。终究来说,义州一点抛荒地今年垦出,尚要明年方可出粮,且出粮不足以供数万人马所用,其仍需从辽东运粮。是以我应对之法,应在耗而非战,耗之胜负则不在兵多,而在米豆多寡,小人提请,要先运粮秣至前锋四城,尤以锦州为重,锦州城中存粮应不下半年,其次是松山、杏山、塔山三城,原有库房各有不足,把营房暂存也要多存粮食,再依存粮多寡调集援兵,前屯、中后所、山海关向前锋四城支援,关内兵方可出关,驻扎前屯、中后所各处,如此前后相连互为呼应。”
洪承畴此时微微点头,眼神从桌面抬起,扫了一圈面前的四人,语调平稳的道,“文华颇有见地,东虏数攻松山,皆图谋急攻而下,数攻不克方改为图谋锦州,义州不足为凭,辽东至义州只有陆运一途,粮道耗费巨万,究其实,东虏仍图谋急下锦州,我应对之法应稳守持重,逐次前推,以缓对急以耗对攻。”
几个幕友都出声赞同,洪承畴看向负责文书的幕友,“分练总兵刘肇基令信,自前屯、中后所抽练兵马中,向松山、杏山各援调九百步兵,东协总兵曹变蛟、监军王之桢令信,着其下正兵、车铁各营预备行装,准备出关应援;总兵马科、副将杨明马兵一千出关应援宁远;副总兵尤捷、白广恩、张天禄所属兵马应援关门……”
注1:洪承畴幕友均为福建人,总计二十余人,来自南安、晋江、同安等地布衣诸生,其中洪姓掌握机要,黄姓管粮饷,陈姓主文书,王姓赞军画,这个结构颇有赞画房的意思。照《松山纪略》中所言,洪承畴每夜召集幕府密议,只有几名福建幕友参加,其他的朝廷官员不参与。《松山纪略》成书于清初,大约是避免牵连到那些幕友的族人,记录了姓氏而没有名字,只知道有一个擅长画军用舆图的王姓幕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