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马赶来的马笃宜和曾掖正要说话,陈平安摆摆手,示意他们先不要说话。
跃上一匹战马的背脊上,眺望一个方向,与许茂离去的方向有些偏差。
片刻之后,陈平安这才坐在马背上,伸手抹去瞬间从耳鼻齐齐流淌出来的鲜血。
打杀胡邯之后,服下了杨家铺子的秘制药膏,全身上下并无痛楚,但是掩饰惨状,依旧比较麻烦。
不然许茂这种枭雄,说不定就要杀一记回马枪。
事实上,许茂确实有这个打算。
只是被陈平安察觉之后,果断放弃,彻底远去。
杀一个许茂不难,但是杀了许茂,这个烂摊子,就只能陈平安自己兜起来,此后北上,就会风波不断。
陈平安之所以从头到尾都没有动用两把飞剑,更没有取出那把半仙兵,除了纯粹武夫,击杀皇室宗亲,即便是一个皇帝,都不属于坏了山上规矩,因为武夫,从来就不是什麽山上人,练气士是,练气士当中的剑修,自然更是。还有就是陈平安也想酣畅淋漓跟人打一架,这一点,还是夜宿灵官庙,那位阴物魏将军带给他的灵感。
感觉……好像不怎麽管用。
马笃宜还是比曾掖更理解陈平安这个动作的深意。
她从未如此觉得毛骨悚然。
这石毫国境内,哪里就比书简湖的勾心斗角差了?
陈平安沙哑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最少离开百馀里后,再找个隐蔽的栖身之地,能够躲避风雪就行了。」
三骑继续赶路。
陈平安不得不在棉袍之外,直接罩上那件法袍金醴,遮掩自身的惨澹光景。
许茂早已远去,但是这位准备投奔大骊铁骑的石毫国武将,骤然停马,沉声道:「曾先生?」
那位中年「剑客」果真从远处风雪走出,来到许茂身边,笑道:「许将军,你可以将祖上传下的那条长槊,还我了。相信你许氏口口相传的祖训当中,藏着那麽一句你这麽些年百思不得其解的言语。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与你借一匹马,你便可以继续留着这条篆刻有『风雪』二字的长槊,将来某天,即便不是我亲自来取,也自会有人找那个大骊巡狩使许茂,如何?」
许茂点点头,眼神炙热,「可以!」
那个男人牵了一匹马,渐行渐远。
这个身份丶长剑丶名字丶背景,似乎什麽都是假的男人,牵马而走,似有所感,微微笑道:「心亦无所迫,身亦无所拘。何为肠中气,郁郁不得舒?」
他转头望向陈平安那个方向,遗憾道:「可惜名额有限,与你做不得买卖,委实可惜,可惜啊,不然多半会是一笔好买卖,怎麽都比挣了一个大骊巡狩使强一些吧。」
三骑的度,时快时慢。
都得看陈平安的伤势而定。
不过在马笃宜眼中,虽然这位陈先生受伤不轻,可好像心境上,似乎没什麽变化。
陈平安突然问道:「冬宜密雪,有碎玉声。这句话,听过吗?」
马笃宜点头道:「听过。」
陈平安嗯了一声,「果然学识渊博,没辜负这麽个好名字。」
马笃宜忍着笑意,「刚刚听过。」
陈平安愣了一下,笑道:「这个笑话,跟这风雪似的。」
马笃宜有些疑惑。
她开始往深处琢磨这句话。
曾掖闷闷开口道:「陈先生应该是说,马姑娘你的笑话比较寒风凛冽。」
马笃宜一脸怀疑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呵呵笑道:「曾掖的话,你也信?」
马笃宜想一想,也对,便狠狠瞪了一眼曾掖。
曾掖有些哀怨。
马笃宜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敢开口说话。
陈平安说道:「是想问要不要收拢那些骑卒的魂魄?」
马笃宜有些心虚,「我倒是觉得完全没必要,但是……」
陈平安笑道:「但是觉得我这个人脑子拎不清,总是喜欢做些绕来绕去的怪事,对吧?」
有些话说得出口,就意味着没有压在心头。
这是好事情。
马笃宜心情大好,便有了些笑容。
陈平安说道:「其实只要拎住了线头线尾,哪怕暂时是一团乱麻的处境,都不用怕,慢慢来就是了。」
马笃宜喜欢较劲的脾气又来了,「那陈先生还说咱们纵马远去百馀里?怎麽就不慢慢来了?」
陈平安倒出一粒水殿秘藏丹药,喝了口酒,一起咽下,颇为无奈,也没反驳什麽。
马笃宜自顾自笑了起来。
曾掖摇摇头,女人唉。
三骑纵马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