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狗照办。
再次暂时分道扬镳,剑光如虹,雷声大作。
谢狗给出两摞仿冒三山符,开始给齐老剑仙传授此符的使用之法。
否则真要靠御剑跨越大半座天下,累死个人。
片刻之后,一道凌厉剑光蓦的将他们身侧一座云海斩开,画弧而至,与他们并肩御剑。
齐廷济笑问道:“这是作甚?”
陈平安说道:“算我一个,搭把手。”
谢狗好奇道:“山主,真不是怕我们不管不顾乱杀一通?”
陈平安说道:“我怕你们杀得太快杀得太少,加上手段单调,手底下全是漏网之鱼,杀不穿一座人心鬼蜮,给不了一个朗朗乾坤。”
齐廷济说道:“陈平安?”
陈平安问道:“什么?”
齐廷济笑道:“让人间道路上,找死的死去,想活的能活。这才是你的本心?”
陈平安说道:“证道长生的得道之士,当以道心转动天关地轴。”
小陌以心声问道:“狗子,什么意思?”
谢狗一本正经说道:“山主在传授齐老剑仙合道法呢。”
齐廷济看了眼陈平安,陈平安回看一眼,谁信谁傻子。
用完那摞三山符,在王朝那处煞气盘踞如漆黑庞然巨蟒吐信的京城,正是大雨滂沱的光景,齐廷济站在云海高处,随手递出一剑,将其轰然斩散,厚重云海如开天门,一道耀眼的金色光柱照耀京城,那团污秽煞气如同化作千万条毒蛇四处逃散,随之让位给一条通体雪白、气息孱弱之气运长蛇,小陌散开剑光,将那些黑烟滚滚的秽气悉数斩杀殆尽,大殿之上,坐龙椅的,当护国真人的,新补缺的皇家供奉,还有将相公卿文武官员们,绝大多数都是新面孔。
天光大亮,雨停霁色。
他们只见四人飘然现身大殿门外,瞧着年纪最大的,是个头别玉簪的青衫剑客,唯一女子,是个两坨腮红的貂帽少女。其余两位青年模样的,相貌都好,皮囊极佳,又看到其中一位率先跨过大殿门槛,他自称是飞升城齐廷济,属于路过。
那貌似娇憨的少女抖了抖袖子,将好些头颅摔在大殿里边,“我们最懂礼数,见面礼。”
齐廷济跨过门槛,将拦路的几颗脑袋踹开,朝那坐龙椅的新皇帝招招手,“别坐那么高,下来聊几句,我不习惯跟谁仰头说话。”
门外阳光无限光明。
大雪满天地,吾有辞乡剑。
守着这块界碑,是一份清闲差事。如今五彩天下,谁敢主动挑衅飞升城?躲都来不及。
其中有几个道龄与容貌相符的少年,他们都是来这边历练的,准确来说,是各有瓶颈要破。
若能更上一层楼,便有意气生春风。
剑气长城有句俗语,毛都不没长齐的胆子大,说的这就是这几个“生在剑气长城、长在飞升城”
的小兔崽子,越多越多的年轻剑修赶来这边凑热闹,十来号人物,在立碑高台边缘地界,或蹲或立,议论纷纷,窃窃私语,早就认出了陈平安和齐廷济的身份,便开始调侃起那位绰号、说法很多的隐官大人。
“二掌柜,啥时候喝你跟宁姚的喜酒啊,我肯定赶去酒铺捧场,只是份子钱得欠着。”
“隐官大人,从曹慈那边找回场子了没?我有锦囊妙计,问拳不过,就用飞剑偷偷戳他,赢了再说,脸算什么。听说浩然天下那边有个不赌局,如今还能下注吗?我手头还有点闲钱,隐官你帮我押注曹慈不输。”
“二掌柜,我要当面与你告状,如今飞升城内的狗,可野了,我们打骂不得,师父长辈都拦着我们,说让我们小心点,别误伤了阿良或是二掌柜。”
“我师父说当年无偿当酒铺的托儿,还跟你一起坐庄多次,你还欠他好几颗小暑钱的分红,赖账多年,还是不还?真的假的?”
“以隐官的资质,一定飞升境了吧?何时合道?先前那道剑光的主人,莫非?是也不是?”
“隐官大人,听我家大伯说你才情过人,玉树临风,能说会道,就是靠这些才吃上细糠的。”
陈平安笑眯眯伸手相招,有本事都凑近了聊。光凭几个小崽子的相貌,就知道是谁家的种。随便看几眼几位年轻剑修的剑气运转,就晓得是哪个酒品奇差王八蛋的弟子、亲传。
如今飞升城的上五境剑修,数量还是不多。
除了担任陈缉身边死士的小字言筌的陈晦,还有刑官齐狩,大忙人一个,口碑越来越好。泉府高野侯,深居简出,每天打算盘算账,据说脸是越来越臭了。席供奉邓凉,时常假公济私,造访避暑行宫。他们几个,混熟了,也能开得起玩笑,可到底不如二掌柜人的名树的影,只需往那边一站,要是不戏谑打趣几句,旁人都会觉得喝了假酒,亏了钱。
元婴境新近多出五位,本土剑修两人。常驻飞升城的客卿三个,都是在五彩天下这边破境的昔年浩然金丹客。
陈缉和齐廷济对于陈平安的酒铺、坐庄,还是比较清楚的,只是没有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了,还是如此……受欢迎,尤其默认他还是隐官,其实半数年轻剑修,都没去过当年那座小酒铺。大概这就叫师门传承?口传秘授的家学?
陈缉跟齐廷济,如今都变了身份,既是重逢又是分别之际,便多聊了些以前在家乡碰头绝对不会聊的内容。以前在剑气长城,他们两人连同董三更,三位在世的刻字剑修,对老大剑仙,敬畏之余,各有各的怨气。陈熙还是陈氏子弟,不一样对陈清都这位自家祖师很是有些不满?只说一事,别的剑修,如果出城杀妖够多,积攒战功足够了,就可以去往倒悬山,就此脱离剑气长城,好似浩然宗门的谱牒除名,从此人身自由。为何只要是姓陈,只要是太象街陈氏子弟,就绝对不行?
人间事风流聚散,陌上尘飘零久矣。
陈缉以心声问道:“那几条轫于剑气长城的浩然隐秘剑脉,你与陈平安说了?”
既然有剑修悄然离开倒悬山去往浩然天下,而这拨剑修,杀力注定不低,到了浩然诸洲,按照约定,不许他们在浩然天下开宗立派,不许泄露剑气长城的剑修身份,此外皆随意了。更换姓名之后,就可以开山立派,当个开山祖师,再收取弟子,传下一条剑道法统,从此开枝散叶。
某种意义上,这一小撮剑修,也算另外一种“私剑”
。
只是这些剑修的身份背景,按例避暑行宫是不会录档的,都会除名销档,不留任何文字记录。
只能是陈熙、齐廷济他们这些道龄足够悠久的老剑仙凭借记忆去记,再通过某些不起眼的小道消息、各类邸报线索的汇总,才能知晓内幕。只是年月一久,那些能够追本溯源至剑气长城的道统,或是传下数代之后,便改头换面,都不是纯正的剑道门派了,或是随着开山祖师的兵解转世,将那个连道侣、嫡传都未曾诉说的秘密一并带离人间,剑修临终之前有无愧疚,是否后悔,会不会怀念那边三轮月的战场,高过云海的城头……无非是一张酒桌似的,早已人去杯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