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
老道人冷冽的声音传来,语气有些不开心————其实从龙城县的净土地宫认识起,欧阳戎就没见过老道人开心过。
此刻,他只听到孙老道语气不爽道:「不知道道爷我年纪大了,吃不下太多吗?天天送来这些嘴巴淡出鸟的斋饭,道爷又不是和尚,搁这吃斋念佛呢?」
欧阳戎闻言,也没有恼火,轻轻颔道:「老先生可以不吃,但晚辈不能不送。」
顿了顿,他又说:「这是五神女的叮嘱,需要给老前辈和其他罪囚们,每夜送一份斋饭。」
孙老道却嗤笑一声:「她又不是你娘,你这么听她的干嘛。」
欧阳戎摇摇头:「老先生慎言。」
孙老道突然露出玩味语气,半开玩笑道:「怎么,担心被她听到?」
不等欧阳戎回答,孙老道已经点点头,自顾自的说道:「倒也没错,这座狗娘养的水牢,确实全在那小妮子的眼皮子底下,算是控制的严严实实的,你别说,像她这个年龄,能够完全掌握这座水牢,确实是个天才炼气士————女君殿让她来守著水牢,有些大材小用了。」
孙老道在黑色水帘门的另一边,似是抬头四望了下这座关押了他与其他八名穷凶极恶罪囚的牢房。
黑色水帘门外,欧阳戎闻言,眼观鼻鼻观心,没有接这话茬。
就像孙老道说的,在这座水牢内,特别是云想衣就在门口屋子里的时候,还是要慎言为妙。
不过,孙老道的话,也让欧阳戎心中某个猜想愈确切了。
这座水牢,确实是被云想衣通过特殊手段,给完全掌控了的,不能胡乱说话。
而此刻,孙老道又何尝不是通过这种主动引导话题后的「玩笑话」,来暗示他这一点的。
归根结底,孙老道还是不相信欧阳戎能够完全破解这座水牢,绕开云想衣,来和他对话。
所以,还是回到了此前的那个话题,孙老道想让他赶紧「滚蛋」。
这份好心,当然不是因为孙老道和他关系很好的缘故,而是完全的看在了「绣娘的面子」上,才点悟他的。
果然,欧阳戎脑海中念头还没转完,已经收到食盒的孙老道,似是打开食盒,看了一眼,旋即,他语气不耐烦的说:「这么多饭,是不是想噎死老道我————臭小子,赶紧滚蛋吧,道爷我要吃饭了,你小子太烦了,天天过来唠叨,真想出去后,一脚踹死你小子。」
欧阳戎默不作声,依旧站在黑色水帘牢门前:「职责所在,晚辈还不能走,要继续每夜来水牢送斋饭,这是五神女的吩咐,还望老先生见谅。」
孙老道摆摆手,驱赶道:「见你个锤子,快滚蛋,回头你再送,老道我可就不吃了。」
欧阳戎听完后,安静了下,突然没由来的说了一句:「这饭菜,老先生还是尝尝为好,晚辈觉得,说不得老先生会喜欢呢,喜欢晚辈做的这饭菜的口味。」
此言一出,面前丁号房的黑色水帘门内,空气安静了会儿,孙老道沉默了下来。
过了片刻,欧阳戎听到门内传来一声嗤笑:「呵,又胡言乱语,你小子净拿道爷我开玩笑,赶紧滚蛋。」
欧阳戎闻言,只是开口说了一句:「老先生慢慢用餐,晚辈去忙了。」
语罢,他也不等面前门内的孙老道回答,转身带著剩余的一只食盒,走向了旁边的丙字号水牢。
欧阳戎在丙号房牢门前蹲下,刚将食盒推进去,里面就传来了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像是有人从地上努力爬了起来。
旋即,欧阳戎听到了病殃殃青年语气开心的声音:「柳兄来了?」
「嗯,小夫兄饿了吧?」
其实欧阳戎也没想到小夫会一直在门边等他,下意识问候了一句。
小夫多说几句话就开始喘气,断断续续道:「不、不饿,我、我睡的有些昏、昏天黑地————」
欧阳戎有些沉默,很有耐心的等待他说完。
「柳兄,每次只有你来送、送饭,我才反应过来,又、又过了一日。」
欧阳戎抿嘴,看了看面前的黑色水帘门。
这座水牢内的明暗规律,欧阳戎也是最近才搞懂,是伴随著外面天色的明暗变化的,至少这一扇扇的黑色水帘门是如此。
但是,欧阳戎并不确定,门内的牢房是不是也是跟随外面天色,进行明暗变化的。
但是此刻,听到小夫这么一说,欧阳戎才有些明白过来,这些牢房内,应该是昏暗漆黑的环境,是完全幽闭的,让牢内的罪囚难以察觉外界的天色变化,于是也就不知时间流逝的概率了,有些「不知山下岁月」之感。
欧阳戎安静了下,没有问这个话题,只是温馨说道:「今日饭菜多了些,兄台好好尝尝。」
说罢,送完最后一份斋饭的欧阳戎站起身来,在长廊上找了个习惯站的位置,默默等待起来。
因为黑色水帘门的缘故,欧阳戎并不知道,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欧阳戎突然抬脚,朝长廊入口走去。
然而,两侧的一座座牢房内,却并没有食盒被推出黑色水帘门。
欧阳戎并不是去收拾食盒,而是迳自走下了楼梯,返回了外面的小屋子。
推开柴门而入,欧阳戎先是没有东张西望,而是熟练的弯腰,提起了被他「遗忘」在门边的瀑布水桶,似是准备返回水牢深处。
转身之际,欧阳戎余光瞧了眼屋子内。
屋子中央的桌子上,一盏孤灯散著橘黄的暖色,一本佛经独孤的躺在桌面上,被半掩著,佛经中间插著一根充当书签的细银簪子。
而桌边云想衣的身影却消失不见。
不知去了何处。
欧阳戎脸色自若的回过头,单手提起水桶,重新走进柴门,他登上楼梯,再度返回了水牢深处的长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