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恩说:“我的风评不好,我明白。我不能向你保证我能够像其他父亲一样用所有的时间来陪你,亲爱的莉娅,我并非为了请求你回到我身边。我只是希望……我能向你剖开一个荒唐的父亲的心。”
“我收养过不少孩子,还有一个是我的亲生儿子。我无法吹嘘自己的教育方式多么卓越,因为我深知我做得完全不够。他们是怎么评价我的?我荒谬、任性、花心滥情,根本不能给我的孩子树立榜样,我除了钱难言内涵。你是一个很棒很棒的女孩儿……天啊,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向你描述我看到你照片时的心情。你很完美,亲爱的,不管别人怎么说,从我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女孩。我不需要DNA检测那些有的没的玩意,根本没必要,我只是看到了你我就确信你一定是我的女儿。”
李娅听着韦恩的话。她像在听另一个毫无关系的人,不管是韦恩还是韦恩口中他“完美的女孩”
。她有种迟钝的触感,就好像跟他说的世界隔着一层严实的可悲的厚障壁。他在说谁?我吗?我都不敢认。
她缓慢地感到了一种尴尬的好笑:韦恩嘴里的人跟她没半点关系,他却将她视若珍宝。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滑稽的事情?她想笑,嘴角没忍住压不下去。那是一个幻影。
爱是要培养的。
从未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从未一起度过任何一个隆重的节日,从未争吵、相互指责;从未埋怨与敌视,从未和解也从未拥抱,从未大笑,从未哭泣,从未共同分享一个秘密,从未彻夜观影,从未旅行,从未用最糟糕的词汇伤害对方,从未在一辆车里睡着……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建起一座空中阁楼?
就连我妈妈也不曾和我一起做过这些事。这种滑稽感渐渐变得激烈,但触感仍旧笨重。她陌生地看待着自己,看待她的母亲,还有现在口若悬河的父亲。
他说:“……我希望我能够有爱你的资格。”
你当然有。她想。谁也不能剥夺一个人爱他人的权力。
李娅的肩膀被湿漉漉的百合花浸湿了,薄外衣被露水浸出她肩膀的颜色,看起来单薄又伶仃。柔软的花朵蹭着真皮沙发的背垫,留下点点湿润,让人想起那首雨打梨花深闭门。
“请不要再这样说了,先生。”
她控制嘴巴说话,“我不喜欢你,也不喜欢我妈妈,你们两人谈起我的口吻。”
“你们说起我就好像可以送给邻居的小动物。”
布鲁斯微笑。韦恩的眼睛流露出一点悲伤的神色。
和他想的不太一样,这很合乎常理。布鲁斯维持着隔着一座茶几的社交距离,却似乎能闻见从她身上飘来的那股混着酒店香氛与雨味的气息。昨天那场雨在她身上一直下,间或停歇,但下个没完。我很乐意你对我敞开心扉,孩子。他在心里想。我并非一个合格的父亲……多年来家庭都告诉我这个结果。你是我的女儿,我不了解你,我希望我能够了解你。
他礼貌地倾听。
“你向我请求这份‘资格’,但其实你明白我的拒绝也不会阻止你来爱我。哪怕那爱缥缈虚无,不落实地。你会尽你所能来满足我愿望,可我不会将我的愿望告诉你,你只能一直试探。像你们这样的人好像一直学不会尊重他人的意愿,妈妈她也一样。你们专断独行,自以为是,甚至会把我变成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她的头发没有扎起,而是披散身后,略带野蛮的微卷衬着那双和韦恩如出一辙黝深的眼睛,显得具有攻击性很多。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她妈时,她妈没穿什么昂贵的大衣礼服,只是一身牛仔外套就显得那么光彩夺人。她觉得那种牛逼的气质帅炸了,她一直很想像她那样不顾他人死活,独自美丽。
“我非常讨厌被这种势在必得影响,更何况我是那个被你们当成必得的对象。我没跟她见过很多次,但我依旧爱她,可我从没见过你,即使你说你会爱我,我也无法对你产生爱意。你对我来说是报纸上的阔佬,传说中的名人,你是一个遥远又陌生的存在,比我爸这个具体的概念更加抽象。”
还有最出名的孤儿。但这话她只在心里想想,太没礼貌了。
“我没有拒绝你,接受你的邀约。我知道你,所以才会来哥谭。从我下飞机那一刻起我就再没想过要和你见一面,对我来说知道你的存在比见到你的人更加重要。我不认为我能够跟你合得来。事实也是如此。”
韦恩突然说:“你对我满意吗,莉娅?”
她看向桌上一尘不染的烟灰缸。
“没有满意,也没有不满意。韦恩先生。我没有任何感觉。”
“从刚才起你就在说我不能理解的事情。”
李娅想。爱不是韦恩集团的人造卫星。
“我无法共情,无法体会,也无法明白你的深意。我很抱歉。但我知道如果我拒绝你接下来的请求的话,你也不会放弃。”
韦恩笑了。他的笑容终于带上他的阶级应该有的精明与傲慢,她看得非常清楚。那些狡猾里带着任性的恣意,更加灵动,更加诚恳,也更加绚丽。她一瞬间被晃得很沉默,褪去一点花花公子外皮的韦恩变得更加真实,疲惫也攀上了那张初现老态的面容。
“莉娅亲爱的,你说得没错。我不会尊重你想要离开的愿望,除此之外我愿意尊重你的一切。爱是有条件的,爱是自私的,爱也是深埋血脉的。我爱着我的家人们,就算我们此前素昧平生,你也是我的家人。主说爱是恒久忍耐,爱是永不止息。我不信教,我只是做过礼拜,可我觉得它就是我心中爱的样子。”
“我们是个大家庭,宝贝。”
他松懈地靠在沙发上,双手搭在小腹。他依旧在紧张,依旧在等待她的判决,但他变得更加柔和。“我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是收养的,她现在在香港。你妈妈照应她不少,她很少回到哥谭。你应该也很熟悉这些事情,它们都挂在维基上,组成韦恩家族条目的一部分,但我不确定你是否知道后面那件事。”
李娅心说从没人跟她讲过,她怎么可能知道呢,感情她妈回香港在照看别人的女儿。韦恩并没有想要得到她答案的意思,继续说了下去。
“在这些年里,我们有很多矛盾。作为家人,我们相互伤害,争吵,然后再和好如初。我的脾气一直是孩子们最烦我的地方,他们说我又老又固执,而且管得特别宽。”
“但我怎么能不关注他们的生活呢?我是一个父亲……我不可能不挂念我的孩子,哪怕只是作为这个家里的一位,我也不可能不挂念我的家人。我们还有一位管家,他从我父母过世后就一直照顾我的生活,他就像我的父亲。他会鞭策我纠正自己的错误行径,在应该走的地方继续前进。至少我这么多年没闹出什么惊天丑闻,全是他的功劳。”
韦恩似乎想耸肩,最后只是轻轻微笑。
“大家都爱他,家里不能没有他。也是他在知道我无法下定决心之后狠狠把我教育一顿,我这才鼓起勇气来见你。亲爱的,我做得太差了,我明白。你从看见我的时候就在忍耐,我不是一个好爸爸,也很难成为大家眼里的模范父亲。我跟莫莉半斤八两,也许我在远处支持你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默不作声,韦恩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他的蓝眼睛与她的相错。她想。我的眼睛没他这样好看。韦恩在打感情牌,她一清二楚。这好像对着一个残疾人说看我刚买的新鞋一样,黑色幽默。
“他有话想让我带给你,甜心。”
韦恩说。“‘不论您的选择如何,我希望您幸福,小姐’。”
会客厅燃烧的香氛有些腻过头了。李娅很难把眼神落在一个实在的地方,韦恩没有看她,这让她自在了不少。从进门起她就没有换过坐姿,现在手心里的汗已经打湿了她捏的那块裙子。她的脑袋里闪回曾在旅游指南上看过的韦恩庄园,哥谭四大家族漫长而血腥的历史,美国东海岸绵长的大陆架泥泞不堪,隔岸相望的捕鲸港。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条小座头鲸,不慎撞在捕鲸枪上。定睛一看四周皆是小鲸的尸骨,海鸟在此交颈,化为一座座苍白的婚房。
好吧,愿者上钩。
“韦恩先生,”
她说。“你跟我妈妈是两个惺惺相惜的混蛋。”
布鲁斯陷入短暂的思考,然后赞同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