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拖腔习惯了,像背书。
码头下,苇心那头“噗”
地吐了一个极小的气泡。
堤背暗处,小灯脚上银钉一颤。
顾清萍在草里开口:“苇心动了。”
“盯小湾。”
朱瀚低声。
小湾柳影深处,有一只细长的小船轻轻挪动,像一条鱼想钻进芦苇。
正要进,湾口上空突然亮起一点灯——那盏“钉灯”
的焰被风一压,焰身向西偏。
偏的那一瞬,船头轻轻一歪,没进湾,反而让船身露出一寸。
“拿。”
尹俨一跃出草,竹尺一横,“钉灯”
反手一拍,灯焰“啪”
地一跃,照着船头人的脸——梁亭。
他比白日看着瘦,真正站在灯下时却显得很重,像是骨头积了很多年。
梁亭先是怔,随即不惊不怒,丢了船篙,稳稳抬手:“在。”
“夜渡旧例谁给你的?”
朱瀚从渡头阴影里走出,声音不高。
“旧时无名札。”
梁亭答。
“札呢?”
“在我心里。”
“心里的札,写得出‘东宫听凭’四字?”
尹俨冷笑。
梁亭不辩:“我不识那四个字。”
“你不识字,却晓得‘齐其不齐’。”
顾清萍道,“刚才号角一乱,你下蹬晚了半息,苇心来不及泄水。下回,便翻船。”
梁亭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却没笑出来:“你们今晚是来拿我,还是来封苇?”
“先拿‘桩’。”
朱瀚道,“苇心导水的木钉是谁打的?”
“打钉的人走了。”
梁亭抬下巴,示意小湾对岸,“白日就走。夜里,我一个人。”
“一个人也够。”
尹俨按他肩,“巡检梁亭,夜渡不许,苇心不许,暗蹬不许。”
“我是照旧例。”
梁亭固着声音。
“旧例札,堂上已废。”
朱瀚淡淡,“你照的不是旧例,是旧奸。”
梁亭沉默,肩头渐渐塌下去。
他忽然道:“打钉的人姓严,外号‘小仲’,在贤水东头磨锁,手细。”
“严仲。”
朱瀚记下,“他做钉,你做牌,还有谁做号?”
“号是你们的。”
“今晚的号是我们的,往常谁给你‘齐不齐’?”
朱瀚问。
梁亭略略一顿,终于吐出一个字:“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