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谁不敢让半寸。”
朱标接,“看完你告诉我,你看见了几种‘不敢’。”
“是。”
李遇答得稳,眼里却亮。
清晨的风绕过旧学府的廊柱,带着昨夜灯油的微甜味。
廊下的地砖还冷,薄霜被脚尖踩碎,碎裂声轻得像小孩叹气。
朱瀚比鸡叫晚了一刻钟到,衣襟收得整,手里拎着一柄旧竹尺。
他把竹尺平平放在桌边,指尖敲了两下,像给自己定拍。
朱标早来了,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包子,见他不吃,便塞到他手里:“叔,先暖一暖肚子。今日肯定更热闹。”
“热闹也是拍子。”
朱瀚笑,咬一口,芝麻和葱香在舌尖开,“拍稳,人就散不乱。”
红绳在晨风里斜斜晃,昨日孩子们加的一小段被白榆重新理直,绳节打得实,摸上去像一颗扣在心上的结。
木牌上用炭写了三个字:“一尺半”
,字不俊,却沉着。
竹棚下,桌板被擦得泛亮,凳子多了两条脚,被王福加了夹榫,再坐也不晃。
人一拨拨来了,有新面孔,也有昨天站过三十步的。
石不歪猫一样半眯着眼,手里捏着一颗枣核,谁一急,他就用枣核轻点桌面:“停。”
那一点比一声大喝更有力。
陆一丛照例把鼓压在桌脚,自己深呼吸,眼皮不抬,像在守一个看不见的拍子。
顾辰背着小板,板上只有线,偶尔抬头,眼里有光,却不抢话。
沈老把二胡搁在膝上,就像把一口井搁在心上。
第一个走到红绳前的是一位老木匠,背着半截拆下的门扇。
他的徒弟紧跟其后,耳根子泛红,拎着一袋木楔。
两人一前一后,在红绳前停住。
老木匠先摸绳,手掌粗,绳被他摸得更亮,他开口:“王爷,我们师徒今日分个‘牙口’。”
“说。”
朱瀚指了指中间空出来的一尺半。
老木匠把门扇靠着桌脚,声音却不高:“这小子跟了我六年,手不差,就是性子急。我接了城隍庙的活,他做了半扇门转,偷着把榫改细了,说轻点关得紧。我说不行。他急了,把余下的料都削了。改细榫是巧,可庙门开关频繁,年月长了就松。他不服,说我老了。”
徒弟粗声插嘴:“我不是说师父老,我是说——旧法也得看地方。他们庙门这回换的是内门,平日不常开。细榫它好看、轻巧,客人喜欢。我只问一声:我们手艺卖给谁?你说卖给规矩,我说卖给人。”
两人说到这儿都止住了,眼睛却硬。
王福从凳上挪了挪,盯两人的脚背。
两人脚距红绳不到半寸,却没越。他咂舌,小声道:“有板。”
“你们来找的是‘牙口’?”
朱标把手里的纸包挪到一边,“是分那一口气,还是讲这一口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