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北境,濒临无垠海。
这里与楚国腹地截然不同。没有连绵的山峦,没有茂密的森林,只有一望无际的滩涂和盐碱地。海风终年不息,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人皮肤紧。
距海岸线三十里外,有一座小小的渔村。
村子不大,三五十户人家,多以捕鱼为生。房屋低矮简陋,用海边的乱石和泥土垒成,屋顶铺着厚厚的海草,勉强能抵挡风雨。
村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系着几条破旧的渔船。
其中一条船上,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正蹲在船头,低头摆弄着一张渔网。
他身形精瘦,皮肤黝黑,脸上刻满了海风侵蚀的皱纹。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精明的光。此刻正眯着眼,借着初升的朝阳,仔细检查着网上的每一个破洞。
他身旁,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同样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他蹲在父亲身边,好奇地看着那张破旧得几乎全是补丁的渔网。
“爹,这网都破成这样了,还能用吗?”
汉子头也不抬,一边用麻线熟练地缝合破洞,一边道:“阿军,你这话说的。这网怎么不能用了?缝缝补补,再用一年没问题。”
他抬起头,看向船舱里正在整理杂物的妇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海风吹得黄的牙齿:
“你爹我最荣幸的,就是讨了你娘。你看你娘这手艺,心灵手巧,什么破网到她手里,缝缝补补,又能用一年。这叫什么?这叫勤俭持家!”
船舱里那妇人约莫三十五六,虽是渔家女子,却也眉清目秀,收拾得干净利落。她闻言抬起头,白了他一眼:
“阿军,别听你爹瞎说。”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出船舱,在儿子身旁坐下,揽着他的肩膀,笑道:
“附近的街坊邻居,谁不说你爹是出了名的陈老扣?一生扣扣搜搜,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你长大了,可一定要对女孩子大方一点,千万别学你爹。”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
“也就你娘瞎了眼,上了你爹这条船,下不去了。”
汉子闻言,也不恼,反而嘿嘿一笑:“瞎说!我这是勤俭持家!什么陈老扣,那是他们不懂过日子!”
他低下头,继续缝补渔网,嘴里还念叨着:
“你看这网,虽然旧了点,但结实啊。我爹传给我的时候,就说这网能用一辈子。我用了二十年,这不还好好的?再缝缝补补,又能用二十年。”
妇人撇了撇嘴:“还一辈子?陈老扣,你就别说了。就这破渔网,修了补,补了修,我嫁入你陈家那天,它就破烂不堪。今年说什么也不能再修了,买张新的吧。”
她指了指远处海面上隐约可见的另一条渔船:
“你看小王家,今年新买的网,一网下去多少鱼?再看看咱家,一网下去,半网都是破洞漏出去的。”
汉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继续缝补:
“人家那是新网,能比吗?咱这网虽然旧,但用得顺手。再缝缝补补,能用一年。明年,明年一定买新的。”
“明年?”
妇人瞪眼,“去年你就说今年,前年你就说去年,大前年你就说前年。陈老扣,你这‘明年’说了多少年了?”
汉子嘿嘿一笑,不接话,只是低头继续缝补。